等下水。武松亦将养得好了,闲来时节,替孙立兄弟练兵使令,操练些拳脚。
孙新拿出海的话来劝过几遭。武松道:“深谢兄弟厚意。”孙立笑道:“这一个人在陆地上尚有牵挂,你劝不动他。”对武松道:“寻见了她归来,一家人只往南方过活。别处再也休去。”
武松道:“我知晓了。”
孙立拣个风平浪静日子,命船只下水试航。是日天高云淡,海滩上热闹得过节也似,男女老幼齐聚拢来,亚肩叠背观看。上百精壮汉子,打了赤膊,只穿犊鼻裤,烈阳底下,臂膀脊背筋肉块块凸起,拉拽碗口粗纤绳,口唱号子,将船送下海去。
众人立在岸上,屏息静气。看那海舶吃水,左右晃得一晃,轧轧数声巨响,立得稳了。巨龙也似,船头破开白浪,风行水上,海面上昂头航行开去。人群中一派欢声雷动。
第二日上,武松亦预备上路。孙立孙新两个挽留不住,自有金银坐骑相赠,不在话下。武松拜受了盘缠。道:“不要马。”
孙立道:“这是甚么痴话儿?不要马时,却待怎生行路?便是唐三藏,取经路上,也有个识途的老马来驮它。”
武松道:“我走了去。”拴束行囊,捆扎绑腿,仍做个行者打扮。几样信物贴肉收藏,亦轻亦重,紧贴了横阔胸膛,伴随他心脏跳动。次日一早,海边上辞了众人,拽开脚步,往大道上去。
他沿了沭水行走。运河上商船稀少,百业萧条,随处见些荒废盐田。各处码头港口,俱给南下流民占住,搭起窝棚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就在光天化日底下过活。路上行人,也尽是些南下流民,扶老携幼。无论贫富男女,百姓官兵,人人皆带仓皇之色,一路行去,更无人来查对武松身边戒牒,脸上金印。
有阅人无数的掌柜,多口好事的过卖,动问起:“师父往哪里去?”武松一律答应:“寻我的嫂嫂同孩儿。”
他答得平静,听的人更不惊诧。大多只应上一声:“也是寻亲的人。”世故一些的便摇头嗟叹,道:“乱世人命如草芥。便是亲生弟兄,也难周全彼此,难得有人似师父仁义,还肯顾全个寡嫂侄儿!”自告奋勇,热心来替他出谋划策,动问打探。
打听起来,村镇乡县,似乎遍地都是三十来岁妇人,带着一个孩儿,在那里等人。觅见了时,却都不是。诉说起来,浑似琵琶一根弦上弹出五声,各人有各人的悲欢离合,生离死别。自言本是京城女的,一个丈夫陷在城中,不知生死。有的昨日还膝下承欢,今朝同父母走散。嫁作商人妇的,小妻大妇,失却家主。昔日五陵年少争缠头的,今日倚门守望孩儿父亲。亦有的,弟走从军阿姨死,苦苦寻觅兄弟姊妹。遍寻下来,更无人盼个小叔。
武松一路行走,一路寻觅。晴时就地在江边歇宿,挨着流民聚居窝棚,遥遥嗅见烟火饭香,混同人畜粪尿臭气。夜来篝火点点,众人围火而坐,有人唱起思乡歌谣,尽是熟悉山东小调,其声苍凉。有人给他端来半碗粥汤。晨起望见江面白雾沉浮,秋凉沿江起来。
风雨时节,他寻个屋顶栖身。拢一堆火,同几个潦倒逆旅之人,同避上一夜风雨。有的心存善念,有的不怀好意,大多人自顾不暇,萍水相逢,共坐一夜向火,交换一两句半真半假故事,天亮时各奔东西。他遇见铤而走险的行商。无家可归的失土北人。千里奔丧的儿女。亦遇见一对男女,冷风凄雨夜晚,撞入破庙中来。
武松佛殿后堂正睡,吃二人动静惊醒。手按戒刀,躺在地下听时,却是对偷情男女,村中容身不下,欲心似火,急切撞进这破庙中来。缱绻既毕,炽情稍缓,也不就去,只道夜半无人,兀自宛转流连,佛前相搂相抱,喁喁私语,低低诉说衷肠,说些你侬我侬,山盟海誓,在天愿为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话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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