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样地叹了口气,随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哎,”她语重心长,“也是年轻过的人啊。”
梁应方正低头看书,闻言抬眼:“什么?”
“你啊,”沉确感慨万千,“激情燃烧的岁月,你的法兰西时光。”
她知道他跟他前妻就是在法国留学认识的,于是她说这句话时,眼睛里那点坏劲儿已经出来了,明显不只是学术请教。
梁应方看着她:“你是想问考研,还是想问别的?”
沉确立刻理直气壮:“我顺便了解一下前辈的人生,不行啊?”
梁应方轻笑一声。
“前辈”两个字,倒是被她叫得很顺口。
沉确故意拖长一点调子:“你那时候肯定很意气风发吧?”
梁应方好似真的回忆了一番,慢悠悠道:“想问什么?”
沉确先是一本正经:“我想问在法国读研苦不苦。”
“还行。”他坦言。
沉确:“……”
这话题就没法聊下去了。
但她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。灵光一闪,沉确忽然坐直身子。
“按年纪算……你在法国读研那会儿,我大概还在学加减乘除。”
梁应方一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随即合上了手中的书。
她还在继续盘问:“法国诶,听起来就文艺。”
梁应方揽过她的肩:“没你想得那么浪漫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想的是什么?”
“嗯……”沉确认真构思了一下,“长风衣,石头路,咖啡馆,法语,玫瑰花,论文写一半抬头看塞纳河——”
梁应方轻轻笑了一下:“你电影看多了。”
“你就说有没有吧。”
“有论文。”他说。
“谁问你论文了!”
“有赶不完的课,还有改不完的材料。”梁应方终于不再逗她。
冬天很冷,天黑得早,路上常常是湿的。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,风从巷口穿过去,人走在路上,手指都冻得发僵。
导师不太客气,打回来的东西,第二天还得重新做。
沉确静静地听他说着。
他们的人生原本离得那样远。
他在异国读书,在过他的青年时代,已经成形的履历和眼界,人生已经翻过好几页。
她在另一头,可能真的还在学加减乘除,写错别字,夏天吃冰棍,回家要被妈妈催着洗手。
像两条原本完全不相干的河。
中间隔着那么多年,那么多路,那么多别人和别的事。
一条早早往前流,见过国外的天光,见过更大的世界,也已经有过旧日的春秋。
另一条还小,甚至还没长出真正的河道来,只是在泥土里、树荫下、课本边,慢慢积着自己的水。
照理说,它们应该各流各的。
可偏偏后来,在某个谁也说不清的拐弯处,撞到了一起。
从此以后,前面的那些“他已经走过很远”和“她那时还什么都不懂”,忽然又绕了回来,只是恍然发现,原来时间会这样不讲理。
让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方寸间长出各自的纹理,然后某一天,命运才慢悠悠地把两条线牵到一起,让他们只能轻叹——
我来得晚。
可是从我来了以后,你那些我没赶上的旧时光,也都可以慢慢讲给我听。
我没有拥有过它们,但我可以把它们听进心里。
于是,从前隔得那样远的两个人,终于在同一盏床头灯下,把彼此缺席的岁月,一点点讲给对方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