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最优解……可如何,竟到了这一步?
王岱山看了他一会儿,开始收拾棋盘,将白子一颗一颗往棋罐里拾,边拾边道:“你问过自己吗,为何要求快?”
萧翀没作声。这个答案,在他每一次决策中,结果都是不得不。
王岱山替他答:“因为你不信,不信你父亲的一生,不信事情能慢慢来,不信任何人会等你,亦不信有人值得你等。你不敢停下来,怕那些被你压住的东西会反扑。”
王岱山收完白子,继续收黑子。“所以你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、最致命的位置,算无遗策,打快仗、硬仗,为求你以为的胜利,不惜越线牺牲,哪怕这牺牲是你自己。”
萧翀喉咙动了下,呼吸有些重。
王岱山抬眸看了他一眼,继续道:“你有今日,是你那朝堂对你猜忌日深,逼迫太过,你觉得委屈乃至不忿。你自诩忠君为国,明明建有不世之功,陛下和东宫却为何如此待你,当真一句‘功高震主’便能解释么?”
萧翀抬眼,对上王岱山沉静的眉眼。萧翀想到自己的母亲,想到御座上的舅舅和作为储君的堂弟,明明是血缘至亲,却对他暗刃加身。各种缘由,他想过,却觉亲情已被皇权腐蚀殆尽。
王岱山缓缓道:“因为你是‘罪臣’之后,你母亲曾是凌驾于当今圣人之上的人。可他们都湮灭在皇权之下。你在战场上不要命地拼,嘴上说是尽忠,何尝不是藏着一股恨意和不甘?这便是隐患。”
“你携钧命而来,灭国、取书,可你灭国,更多是为报私仇。你的朝廷派你来,恰恰利用了这点。这是你的陛下,对你的测试和设伏。而你偷藏匠人、截留南书和南初,在你心里,可能只是出于生存和自保,要让自己握有可反抗的资本,可你的陛下和东宫会怎么想?他们只会觉得,你这是反心。”
萧翀的拳头收紧。他来西渚之前,虽怀揣两道钧命,可他只将这命令当做了出兵的幌子,南初和南书,他从一开始便没想痛快地给。
王岱山收拾完棋子,给萧翀添了些茶,继续道:“再往深一层,当你这些所谓的‘自保’,从一时权宜,变得积渐而成势,便成了事实上的割据。也许这并非你的初心,可你在西渚,确实建立了‘国中之国’。你握有皇室私藏和民间筹贷,绕开了朝廷户部,这便是独立的财政,那么大一笔,朝廷能忍?”
“你还垄断着天工司和匠人,此等强国富民之器,却不受大梁吏部驱遣,这是独立的铨选体系,你让朝廷的制度在你这里失了效。”
“还有军事与行政,你在栾城说一不二,更有以工代赈收拢人心。这些,在你的朝廷看来,都比你的武力更致命。”
萧翀低垂着眉眼,听着王岱山一条条拆尽他的前半生,那些俱是他的功绩,亦是他的“罪责”。
王岱山收拾好棋局,低叹一声:“你还是走了你父亲萧承翊的老路啊。哪怕这不是你的初衷,可你所有行为本身,已经构成了反叛的事实,好比一颗被放在斜坡上的巨石,或许原本无意滚动,但所有条件都在推着你向下,只有滚落这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这点,正是你觉得委屈和忿恨的根源,你的‘反意’,可能连你自己都未曾清晰地意识到。你对你的朝廷,早已没有纯粹的忠,你只信你自己,只信唯有掌握足够的力量,才能守护想守护的,摧毁想摧毁的。而这股力量,最终是指向‘忠臣’还是‘反贼’,只是一个名分问题。朝廷容你,你便是一方诸侯,不容,你便随时掀桌,这原本是你给自己划下的两条路。”
萧翀长长地吁了口气,良久才低低道:“但现下,我选了第三条路。”
王岱山望着他良久,才道:“这第三条路,也不容易。但正因你选了,我今日才肯同你讲这番话。”
王岱山站起身,不再跟萧翀对视,缓缓活动着久坐的筋骨,平静道:“你看似是被朝廷逼迫,可哪一条路不是你自己选得?眼下亦是。你并不怕输,你以往,只是不信自己还能有更平和的日子。”
萧翀的心头颤了一下。眼前莫名闪过他从尸堆里,拎出那个细骨伶仃的少女。
两人都未再开口,面前的茶一点点凉掉。
许久,王岱山才似自言自语般,轻声道:“又快到梨花开的时节了。去年梨花白时,她曾捧着南崧的素戒,叩请我出山。当时她说,棋局已碎,黑白俱焚,而她愿做拾棋之人。”
王岱山踱至门口,望着外面山色,缓缓道:“她用那枚素戒,换了一座公济社。而今,你又持此戒来叩门。”静了片刻,又轻声道,“我见此戒,便如见她,如见昔日旧人。”
萧翀听懂了。他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她很好。”
王岱山一动未动,似乎并不意外,只轻声道:“好。”
当午的日头明晃晃照着院子,将王岱山的影子投进来,萧翀落进了那道影子里。
萧翀看着那个七旬老人的微驼的背影,忽觉他看似恬淡,实际要孤独得多,也比他以为的要强大得多。日光给他一袭儒袍镀了层金边,苍白的发丝亦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