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元年冬·风雪天】
连日来,魏子然鲜少出户,养腿伤之际,一心皆扑在了“钱塘江龙舟竞渡”的画作上,偶尔出门,也多是往钱塘江边取景忆事。
杨连枝见他如此用心认真,也不来烦扰他,只叮嘱他屋里的几个人用心服侍着。她日日不是照料小姐儿,便是同天井院子里的客人闲话。
至冬月中下旬,魏子然方始将画卷底稿填满。因有几处细微之处他记得不分明,又写信去询问当日同去的三两友人。
等回信的时日里,他又托清泉往书肆里购买了一批医书,不舍昼夜地攻读医书。
从古至今的医书读了许多,书上关于“神”“灵”“魂”之类的病症,皆是语焉不详,让他无从判断南屏与李屏山之间究竟是何病症。
在这些为人所熟知的医书典籍里寻不到病因,他又让清泉往市面上寻访那些奇门偏方之类的书籍,连片纸残页也不放过。
辛苦了数日,他总算在前人手抄的一本残缺不全的“奇病怪疾”书册里,寻到了一点根由,里头不但阐明了病症,也给出了药方。
他恐这份药方丢失,忙铺纸研墨,又自行抄写了一遍,书:
症:有人卧则觉身外有身,一样无别,但不语。盖人卧则魂归于肝,此由肝虚邪袭魂不归舍,名曰:离魂。
方:用人参、龙齿、赤茯苓各一钱,水一盏,煎半盏,调飞过朱砂一钱,睡时服。一夜一服,三夜后,真者气爽;假者自化矣。
又:自觉本形作两人,并行并卧,不独卧时见矣。
方:无龙齿,止三味浓煎,日饮,亦不止睡时服。1
映红引着琉璃为他送来火盆、茶汤时,他方知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,那地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他隔窗去看那雪,果然是场好大雪。空中柳絮乱舞,六出齐飞,纷纷扬扬坠入人间,在庭中堆银砌玉,引得院中的侍女、小厮儿纷纷跑进茫茫大雪里,嬉戏玩耍。
隔壁屋子的玉竹也抱了小姐儿出屋在檐下看雪,看了不一会儿,玉竹便抱了姐儿进屋来瞧魏子然。看映红正在为魏子然换药,笑着问:“哥儿腿上的伤养得如何了?比前几日能多走几步路了不曾?”
映红未及答言,在一旁生火盆的琉璃便先答了:“何止能多走几步?前几日出门,还登山了呢!不出十天半月,应能下地跑了呢!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映红不喜她这信口胡诌的话,轻责道,“莫引诱得哥儿行些荒唐事!那朱小神医说了,他这腿因耽误了好些日子,要治好这腿,少说还得好生将养一两月,方能慢慢下地行走,却也不能让这腿受累。”
琉璃受了这一顿责骂,默默垂了头,心底却总有几分不服气。
玉竹何等眼明心亮,又是此中人,如何不知这两人心底的那些小心思?
恰逢此时,她怀中的小姐儿一个劲儿地向魏子然伸臂抖腿,闹着要他抱。玉竹恐小孩儿不知轻重,伤了这哥儿,并不依着她,却惹得这姐儿放声大哭。
魏子然听不得小孩儿尖细的哭声,忙将她从玉竹怀里接抱了过来,没多时,这姐儿便慢慢止住了哭声。
锦衣绣袄将这丁点儿大的姐儿裹得似一颗圆滚滚的浮元子,白嫩嫩、肉乎乎的,让人恨不能捧着她的脸,狠狠咬几口。
魏子然不曾料到,当初那个皱巴巴、黑黢黢的婴孩儿,养了不过半年,竟似脱胎换骨了一般,眉眼口鼻已有几分似他与魏书婷的相貌,果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。
魏子然在她浅淡稀疏的左侧眉毛里,发现毛丛里藏着一颗极小极淡的红色小痣,便抬手摸了摸。
这一摸,却惹得这姐儿咯咯笑个不停,在他臂弯里扑腾跳跃。
见状,琉璃称奇道:“小姐儿这般小就认得哥儿了,这般亲近信赖哥儿!”
魏子然笑而不语,却是映红神色不明地抬眸瞅了他一眼,从他神色可看出,他对琉璃那些奉承讨好的话很是受用。
她将换下的药膏、纱布简单清理了一番,带着这些东西一声不响地出了门。
玉竹紧追几步,见她沿着屋檐向后院行去,忙上前托住她的胳膊,笑道:“老爷既然为哥儿又寻了丫头来为你分忧解劳,你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呢?这些端汤送水的活儿,你交给那两个丫头去做,你只管在屋里服侍他,莫纵得那些个丫头没个尊卑上下。”
映红笑道:“我与她们分什么尊卑上下呢?还不一样都是伺候人的。”
“不是这样说!”玉竹往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,拉她到角落里,附耳低声说,“那个琉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,哥儿又正当青春年少,谁说不会被这些别有用心的丫头引诱呢?你与哥儿是自小的情分,这是谁都不能比的。但人心会变,情分会淡,你可不能一味地忍气吞声,让那些后来的小丫头们压了你一头,有一日骑到了你头上去!”
映红凄然笑了笑,说:“他是主子,我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行。至于他娶妻纳妾、与哪个丫头相好,就不是我分内之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