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袒露心迹,便是天定良缘,否则便是孽缘,纠缠到来世,也犹未可知。”
明容摒弃掉自己心中的那层念想,她不愿让忘愁看出任何端倪来,只抿唇道:“多谢住持提点,我记下了。”
忘愁素来拿捏得清楚分寸,听明容这样说,也并未勉强,不再有意窥探。
回到自己所住的禅房后,明容满心都是忘愁说的那些话。
什么叫良缘孽缘难辨,什么叫袒露心迹?
若那个人当真是卫观澜,她与对方,走到今天这一步,大约已经成了一段孽缘,还有袒露的必要么?
在世人眼中,卫明容已经死了,一切也应当走到结束的这一步。
然晚上躺在榻上时,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与卫观澜之间所有的事情。
她当真恨卫观澜么?她没有答案。
对方曾经利用她的单纯懵懂是真,后来用特制的机关镯子所住她是真。
然的确是卫观澜当初救了她与青芜,让她在卫家的吃穿用度好起来,满足了她一直以来想要读书的愿景,出嫁之后,屡次替她解决问题,甚至在萧韫病重,为了防止郗太后专权之时,也的确是他帮助她处理棘手的政务,对付朝中处处刁难她的政敌,九江王联合李烬等人逼宫时,也的确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。
若在这之前种种都可以用利用来解释,而到了最后,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,卫观澜当初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不论这些,几个月前,萧韫出殡当日,她借机逃跑,临到头却被李烬背刺,快要溺水的时候,一头扎进水中救她上来的也是卫观澜。
以上种种都是真的,那么什么是假的?
是她以为的恨么?
这些问题盘旋于明容脑海中,使得她一夜未眠。
翌日,她从来寺中上香的香客口中听闻,卫观澜彻底解除了城中严格的盘查,私船可像往常一样,驶离建康渡口,城外的野渡,也不再封禁。
这意味着,明容不必再继续躲在高座寺中,而是可以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,与青芜一道离开建康,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,像之前设想的那般,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,重新开始,彻底与过去切断联系。
至于什么良缘、孽缘,都不重要了。
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般。
然明容心中始终空落落的一片,对此,她也只是告诉自己,不过是不确信前路到底如何。
思量两日后,她决定在离开建康之前,先乔装改扮一番,回去一趟平康坊那处薛家老宅。
回她真正的家看一眼。
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她总是没有机会回去看一眼,如今即将离开建康,这一离开,或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,再怎么说,她也应当去拜一拜她真正的家宅。
若是有可能,以她离开时带出来的银钱,她还是想托牙行的牙人将那座宅子买下来,即使自己没有机会住,也不想那里人走茶凉,再过几年,成为别人的家。
在京畿塞钱托关系办好新的户籍,改回自己原本的姓氏后,明容挑了个细雨蒙蒙,街上少有行人的日子,下山入城,找到了平康坊。
此时正值梅雨时节,一川烟草,满城飞絮,雨算不上大,远远看着,更像是一幕青青的淡烟,身上衣裳也跟着微微潮湿。
这样的天气,街上只零星两个行人,酒肆上挑着的旗子也蔫巴巴的垂落在空中,匾额腻成油黑一片,青石砖与墙角的缝隙中夹杂生着许多杂草,砖面上还有滑腻的苔藓。
明容特意戴了一顶帷帽,用来遮面。
青芜跟在身边,让她仔细脚下,莫要被苔藓滑倒。
然而到了记忆中的薛宅门口时,早已不是她上次路过时看到的那样破败不堪,门换了新的,上面的蛛网被清扫干净,开了半扇,依稀可见里面有人在忙碌着洒扫。
难道是有人先她一步,已经将这座宅子买了下来?
明容抬眼朝匾额的方向望去,果然,原先那道已经褪色的匾额早已不见,但新的匾额还未悬挂上去,看不出到底是何人买了这处宅院。
明容正纠结着是否要进去给洒扫的下人塞点钱帛,好让她进去参观一圈,青芜却拉着她朝道路一边躲去,“娘子,有车过来了。”
明容下意识侧身,帷帽前的面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。
是一驾很普通的马车,烟雨朦胧,看不清车上的木牌子,也不知到底是谁家的马车,驾车的车夫她也看不清楚脸。
马车缓缓在薛宅的门口停下来,一截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帘。
距离她不过两三步的距离。
在看到袖子边缘的一瞬,明容呼吸一滞,直觉认出了马车中的人。
她匆匆将自己的伞塞给青芜,抬手先把被风吹起来的面纱重新拨下来。
拨面纱的动作与车帘被掀起的动作几乎同时。
整理好面纱,明容从青芜手中接过伞,重新撑在手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