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的声音比我想像中柔一些。
不是头贴里那种压低帽沿、骑着黑色老车的人会有的声音。她说话不快,尾音很轻,偶尔带一点笑,会先从呼吸里漏出来。
「你为了想听我的声音打来?」她问。
「对啊,我想知道电话里的声音跟面对面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。」
「有不一样吗?」
「电话里你的声音比较温柔,见面的声音比较理性。」
我躺在床上笑,我们开始随意地聊。
那通电话讲了四十分鐘,大多是很小的事。
她说总监把水碗打翻,我说母亲硬塞了两颗水梨进我的包包。
我们还说到第一次聊天的那个饭糰。
「你后来有吃完吗?」靖问。
「没有,海苔都软了。」
「浪费食物。」
「是谁害我聊到两点?」
「你也可以不回。」
「你现在是在怪我?」
她笑了一声。
那个笑和蓝墙里听见的不太一样。
隔着电话,声音更靠近耳朵。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反而能听见她停顿前很轻的吸气声。
以前只有文字时,我可以把每一句想像成自己喜欢的语气。
现在她的声音把那些想像一点一点换掉。
不是全部符合,却比我想像的更真。
快掛电话时,总监差点把桌上的杯子推下去。
靖一急,误触了萤幕。
电话断掉的那一瞬间,我心里空了一下。
她很快又打回来。
「抱歉,刚刚不是掛你电话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第二天早上,靖传来第一则语音。
只有七秒。
「总监今天五点半就醒了。牠希望全世界陪牠。」
背景里先是一声很短的猫叫,接着有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。
我在捷运上听了三遍。
第三遍播完,才发现旁边的人正看着我,觉得很尷尬,平常我一定会戴上耳机才听得。
下捷运后,我把耳机音量调小,回了一段。
「请总监尊重上班族。」
送出去后,加快脚步进公司,一到了公司看到靖又回了一个语音讯息。
「aggie,请问上班族今天有吃早餐吗?」
从那天开始,讯息里慢慢多了声音。
不是长篇电话,也不是每件事都要说。她下课后会传一句「结束了」,我午休时走到楼下买咖啡,会录街口施工的声音给她,抱怨整个早上都在鑽墙。
有一次,我加班到只剩清洁人员。办公室很安静,靖传来一段钢琴。
她说路过教室时,有人在练同一个小节,弹错了四次。
第五次终于弹对,录音也停在那里。
我戴着耳机,忽然觉得她刚才经过的走廊,和我眼前这间只剩几盏灯的办公室,被那十几秒接在一起。
夜行人的字让我喜欢上一个人。
声音开始让她有了呼吸。
接下来几个星期,我们慢慢有了白天。
靖早上七点会被猫踩醒,星期三固定去教课。她忙的时候会说今天晚一点,不忙也不再每晚准时出现,像急着证明自己还在。
那些事都很小。小到做一两次没有什么,连续做了几个星期,才看得出来不是临时想好的补救。
我们也开始在白天见面。
第一次只是一起吃午餐。靖在附近上课,中间有一个半小时空档。我们选了一间不用排队的麵店,从坐下到离开不到四十分鐘。
她下午还要说话,点了不辣的。我明明知道,仍在餐点送来时把桌上的辣椒往自己这边挪。
靖看见了,没有说谢谢。
吃完后,她替我把纸巾压在碗旁边,像那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那些不必说出来的小动作,比任何一句「我们重新开始」都更像重新开始。
第二次,我们在书店里各自看书。她站在品牌设计那一排,我绕了一圈,最后还是走回她旁边。
她抽出一本书递给我。
「这本你应该会骂。」
「那为什么给我?」
「想听你骂。」
我翻开两页,真的开始嫌作者把一句话写得太满。
靖靠在书架旁边听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我说到一半才发现,我已经很久没有想,她是不是还有哪一句没有说。
那个念头不是消失了。
只是有几分鐘,我忘了防备。
我仍会在她隔很久没回时看一下时间。
也会在讯息跳出来时,先松一口气,再假装自己刚才没有等。
星期五晚上,我加班到十点。
离开公司时外面下着大雨,叫车一直没有人接单。
我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