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明白,为什么都是父母的孩子,周宝鹤可以向父母撒娇,馋了有肉吃,冷了有衣穿,而他只能睡在阳台的简易小床上,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是错的。
楚群告诉他,他是长子,就要承担起长子的责任,他深信不疑,班上的同学都是独生子女,没有人能告诉他,长子到底是什么。
这几年,楚群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,可能生病的人都是这样?动不动就发火打人,每次周凡带着钱回来,她就虚弱得像命不久矣,但打起男孩来,手上的力气却跟杀年猪差不多。
不知不觉,男孩已经走到了嘈杂的菜市场,贩子们正在卖力地叫卖。住在荷边街的人们不会去超市买菜,这个菜市场是他们每天讨价还价的地方。
男孩双眼发直地看着摊子上挂着的生肉,咽了咽唾沫。那是猪肉,楚群用杀年猪的力气揍他,他身上却没多少肉,如果哪一天被杀了,全身搜刮下来,也不够挂满这些钩子吧?
“不买别挡路!”忽然,他被推了一下,反应过来时已经摔倒在地上了,几个贩子嫌恶地瞪着他,做出驱赶流浪狗的动作。
他双手撑在地上,想站起来,但从昨晚开始,他就没吃饭了——回家时厨房只剩下没洗的碗,饭是一粒都没剩下,他知道重新煮饭会挨打,只好忍着饥饿,将碗洗干净,然后不断给自己洗脑:睡着了就不饿了。
他挣扎了几下,没有力气,站不起来,贩子们更来劲了,一人一脚踹他,不重,但羞辱的意味十足。他的头被踩住,有人丢了一小块边角肉在他脸边,那肉已经臭了,他尚未来得及反应,一条浑身麻纹的狗冲过来,将臭肉叼走。贩子们又是一阵大笑。
踩着头的脚已经松开,可他忽然不想起来了,他想就这么死去,这样的人生有什么继续的必要吗?在外面被欺负,在家里被当奴隶,有人爱过他吗?有人将他当做宝贝吗?周宝鹤的名字那么好听,他为什么只能叫周非?
可怜虫只能充当一时的玩具,他一直躺在地上,那就是影响人家做生意了,贩子们骂得越来越难听,他闭着眼,一动不动,跟死了一样,有人来探了探他的呼吸,知道他没死,怒道:“你还讹上了,告诉你,没用的,你们家啥情况,这儿谁不知道?你死了楚群还少个拖累!”
我是拖累吗?他茫然地想着,几分钟后,身体却悬空,贩子们见他不动,将他提了起来,扔垃圾一样抛在臭不可闻的垃圾堆里。
强烈的臭气刺激着男孩的神经,他钝了许久的情感世界突然出现一道裂缝,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在身体里冲击,他感到脸颊湿凉,一抹,居然是眼泪,他哭了。
记不起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,曾经,男孩以为眼泪会带来怜惜,毕竟当周宝鹤大哭时,楚群都会哄他,用新鲜牛肉给他煮面。男孩回家要学费,楚群不给,他急得哭了,想以此来打动妈妈,等来的却是殴打。那之后,他就不怎么哭了。
第一滴眼泪落下,随后便是决堤,男孩起初无声地哭泣,后来坐在垃圾上嚎啕大哭。买菜的和卖菜的都看过来,他们都是住在这一片的人,知道周家是怎么回事,有人讥笑几声,用他的痛苦作为打发时间的谈资,有人摇摇头,背过身去。
只有一个打扮得格格不入的孩子,好奇地望着他,当他哭累了,从垃圾堆上下来,没有目的地往前走去,那孩子的目光已经黏在他身上。
男孩不想活了,哭过这一场,他彻底想通了,结束苦难的唯一方式就是结束生命,只要死了,就不会挨打,不会挨饿,不会挨冻,与其在即将来临的寒冬被冻死,不如死在这个深秋。
男孩走啊走,穿过所有平房,来到了车水马龙的路边,恐惧地望向呼啸而过的大卡车。荷边街在城市的边缘,这里更是荷边街所有巷子的边缘,运货大卡车时不时经过,车速很快,且无人管理,动不动就有猫狗被撞死。
其中有一条小狗,男孩喂过剩饭,给它起名叫小宝。小宝很可怜,腿被打瘸了,求生欲很强,有一双圆圆的眼睛,喜欢对人摇尾巴,一看就很善良。男孩觉得,它很像自己,所以他不想它饿死,即便自己都吃不饱,还是要省出一些来喂它。如果能收养它就好了,起码给它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,可是楚群讨厌所有小动物,闻言给了他一连串耳光。
小宝被撞死,尸体在马路中间被压扁,当然有人看到,但无人去收拾,可能要等到几天后环卫工人打扫到这儿,才会铲走那一层血肉。男孩悲痛到极点,抱着脑袋都碎掉的小宝,挖坑埋下。他后悔当时没有再跟楚群争取一下,也许他再挨一百个耳光,楚群会心软呢?那样小宝就不用惨死了。
他对不起小宝,他不够善良。
后来,他时常到路边看看,遇到被撞死的猫狗,捡回来埋进土里,祈祷这些今生可怜的小家伙,死后能幸福生活,还有,不要有来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