稼从比脸更大的碗中抬起头来, 方才一口气喝干了浮着一层红油的羊汤, 此刻眼神中难免带着饱食的呆滞。
李堰口中正塞着吃食, 只能点点头。
梁稼慢慢放松, 面上维持着那副神魂游离的表情,很没坐像地靠在椅子上。
他点着手指尖,仿佛在隔空招来什么。
“倒不全是我想的那样。”
梁稼道:“估计是方道虎多年守边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陛下不欲现在处置,又或是杨熹有什么打算,这才没撕破脸。至于那叶擎, 神策长史出身,任回乐县令也没什么稀奇。”
从前各县任免官吏不需上报朝廷请皇帝旨意,属实是太上皇给方道虎的逾矩之权。
但历来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,更遑论方道虎还是太上皇的家臣。自然不可能在新帝这儿还有那么大的面子。
只是朝廷未免太过跋扈, 要敲打人也不是这么个敲打法……方道虎已然做足了姿态, 杨熹却偏偏要在同一日发难,还非得当着李堰与叶擎两个下属官员。
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肯留。
灵州固然不是方道虎的一言堂,但来客如此行事, 也是时所罕见。历任四州都督难缠, 此灵州观察使来势汹汹又来意不明,更是绝非善类。
李堰却问:“那你所想,应当是什么样子?”
梁稼缓过劲来,撑着桌子直起腰:“今年的移民、徭役, 哪些不是要钱要粮的买卖?杨熹若是有些私下的想法,方道虎是从呢?还是不从呢?”
“要是从了,灌渠修整难免受累,到时皇帝追查下来。这二位是会自己扛着呢,还是把事儿一股脑推到主管河渠的人身上呢?”
他定定看着李堰,又道:“要是不从,杨大人回去参他一本,说他轻慢天使,藐视君威,这倒是同你没关系。但要是指摘物资调配不力,则又是谁上书朝廷,奏请钱粮人调动的呢?”
“我先前劝你莫要插手,是怕这些事最后找到你头上。”
李堰轻啧一声,皱着眉,眼中含着一缕不快。
“……会如此吗?”
梁稼伸手抚上他紧绷的小臂,好像在给什么受惊的动物顺毛一般。
“这就得看杨大人是来做什么的。他要诚如你所说,是皇帝手中一把快刀,仅仅是来灵州收拾方道虎并都督治河,没有别的打算,自然不会如此。”
“若要是被我言中了……那就形如方道虎同历年四州都督打交道,闹到朝廷去的旧事罢。只不过太上皇是个面团儿性子,两边各忽悠忽悠,倒也没有所处置。但当今这位,可是子不肖父啊。”
“再说灵州之内,修河是个有油水的大活,给哪个县分多少钱粮,灵州之内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盯着。方道虎出面还能以刺史的官身压住这些人的心思,但若是你一个小小八品官……”
他深深看向李堰,闭住嘴不说话了。
梁稼甚少如此正经地说这么老些话,李堰自然知道他绝非威胁恫吓——灵州之内的计较就足够一呛,更遑论又卷到皇帝和太上皇的争斗中。
自己头回理事,便要遇上如此刁钻的局势么?
李堰不由得撑住额头,长叹一口气。生平二十一年,却头回感到一股从肺腑漫过骨髓,升腾到肌肤之上的疲惫。
只不过,事已至此,早没留给任何人什么后悔的机会。
更何况,他并不害怕,也绝没有一丝后悔退缩的打算——任凭朝堂之中如何波诡云谲,汉月朗照秦关,长城蜿蜒山间,江河万古涛涛。他目下所作之事,终有一日要润泽一方,如何能因一点阴私谋断就废止不前。倘若惜身而误事,岂不成了自己最鄙夷的,尸位素餐之人?
梁稼眼见李堰垂眸,于一室热闹之中倏尔变成一尊玉雕般冰凉。那张漂亮的脸上神色明灭,牙关紧咬间,闪过微不可察的颓唐。但下一刻,年轻人的眼睛又像淬了火的黑铁,爆发出极刚硬的精光,而后再无动摇。
他抬起眼来,长睫扫在人心窝上。
梁稼便知道再无可能劝得住。
但若顷刻被几句言语吓退吓倒,这也就不是得他青眼的李安流了。
李堰当真是,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,见了黄河也不死心的气概……
也罢!也罢!
梁稼心头轻轻绞了一下,在许多年后,又升起了一点点微弱的豪情。
是要再为了护着谁,同可能如山般压下来的算计,斗上一斗。
他笑着,摸一摸李堰撑着额头的手,言辞乏力地宽慰着。
“我也就是说说,只不过有这个可能。杨大人不是你老师的旧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