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从前在宫中,他即便身为内定的驸马,也绝无可能如此牵着心上人月下散步。
“青青,”桓渊忽地开口,故作漫不经心,“我记得你有个表哥,从前常来观里,与扶苏最是亲厚。叫卫璨?太尉老迈,你表舅腿疾,卫氏该有第三代话事人了。”
王女青道:“永都之变后,北蛮犯边,表哥已在沙城阵亡。”
桓渊内心一点也不意外,但装作十分意外,“青青节哀,”他欲言又止,“但你可知,你这表哥……”
王女青等着他的下文。
桓渊驻足,在春日微凉的树影中看着她道:“皇后当年不惜毁了陛下的制衡布局,非要把事情闹大,将我撵走,你当是为何?不只如此,皇后对萧道陵也戒心甚重,你又当是为何?”
王女青道:“太傅好生说话,不要反问。”
桓渊闻言,脾气瞬间上头:“为何突然变脸?当我怕你?”
夜风轻轻拂过。
半晌,王女青叹了口气:“阿渊,你人高马大,实则最是心闲嘴碎。”
“当日,桓岳与李灵阳之事,道陵都不知。倒是你,在你伯父婚宴上一眼看破,江州时还非要与我分享。你又故意不说他们的名字,安的什么心?这事情后来牵连多大。”
“再者,你既对万事观察入微,怎会不知我的心情?你提我表哥,我不会伤心么?都是过去的事,不要再说了,不可心胸狭窄。皇后行事,自有她的考虑,但必定也是为我好。”
桓渊的眼里多了被识破后的无赖。
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:“诚如你所言,我只是心闲嘴碎。这世间万事,于我而言都太过容易。你自是不同,你于我,最为麻烦艰难。我亦知你心烦,这不正逗你么。放松些。”
他的声线一如其人雄伟,心思却经不起琢磨,“你那表哥纵不及我,但还是远超萧道陵的。他人品性情好,还听得懂话。我告诉他,你不喜欢他,不要因为皇后的想法而强迫你,他来观里就少了。听闻他在北境阵亡,我也有唏嘘过。”
王女青听了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撞了一下。
她回忆起表哥。表哥有一双温和的眼睛,笑起来的时候,自带春风十里。那么好的人,死在了风雪沙城。舅舅和表舅大约都知道此事。想来表舅每次看到她,心里都不好受。
但即便没有阿渊当年的捣鬼,结局又能如何。
溶溶月色下,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桓渊拉着她的手,一路上快乐自在,唱起歌来。他不会别的,只会从前宫里学的那些,全是唱诗,金戈铁马,铁血山河。
原本温柔宁静的春夜,因他而变得波澜壮阔。仿佛这一路走下去,不是通往昭阳殿,而是通向千年兴衰,万里疆土。
第97章 昭阳殿前
昭阳殿前, 广场开阔空寂。
月华如练,朱漆巨柱投下肃穆阴影,汉白玉地坪泛着冷润微光。温柔的夜风仿佛自千年前吹来,宏大的宫殿建筑群下, 人伶仃如寄于乾坤的微尘, 领受着生命转瞬即逝的虚妄。
宫人们已提前布置了殿内外的一切。殿前空地上错落安置了漆金的矮几与软榻, 几案上燃着龙脑香,青烟在暖凉交织的夜色里柔软升腾。一盏盏落地长明灯矗立, 光影将殿宇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温和深沉。
桓渊余兴未消,兴冲冲入了殿去。
王女青在殿外案几旁的软榻坐下,手扶着微温的漆木边缘,望着远处飞檐出神。
视线掠过广场中央,幻影随之浮现。她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与桓渊在昭阳舞中错身旋转。那是他们明媚肆意的年少时光, 也是四海升平的大梁盛世。
精彩书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