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慢悠悠的却又过得很快。
转眼间方以正已经六岁了。
瘦,小,个子刚到姐姐肩膀。
站在她旁边要仰起脸,才能看见她的下巴。
头发偏软,不是那种硬邦邦支棱着的黑,是浅浅的、茸茸的,像刚孵出的雏鸟身上的绒毛,短短的刘海软趴趴贴在额头上。
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很黑,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,湿漉漉的,眼白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蓝。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,直直地看着你,像一面小小的湖。
眼睛和鼻子都生的不错,五官精致好看,很好的底子足以看出长大后的帅气模样。
别人家男孩像泥鳅,一天到晚抓不住。方以正却不是。
他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缓过苗的栀子,风大一点都要晃三晃,晃完了还站在原地,安安静静的。
大人说他乖。
其实不是乖。他只是不太知道怎么动。
妈妈带他去集市,人多时他攥着妈妈裤腿,手心全是汗,指节攥得发白。
妈妈把他往前推:“站前面来,别怕。”他就站到前面去,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
鞋尖有一小块泥,他蹲下去拿手指抠,抠不掉就一直抠。
他是那种会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小孩。
唯一不缩的时候,是姐姐在。
姐姐在的时候,他好像就变轻了一点。不用使劲压着自己了。
那年秋天,姐姐刚上初一。
开学前夜,她把新校服铺在床上,熨斗压在衣领上来回走,白汽腾起来,满屋子都是晒过太阳的棉布味。
方以正坐在床沿两脚悬空,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床腿。
他看着那片白汽,看着姐姐的手。
她的手指很长,指节细细的,像妈妈抽屉里那管没怎么用过的象牙白簪子。
熨斗推过去的时候,她拇指轻轻压着衣料,其余四指微微翘起,翘得很自然,像花瓣刚开时那一点点翻卷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就穿这个?”
“嗯。”
他低头想了很久。
“好看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这个年纪最坦诚的真诚。
姐姐没抬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笑落进他眼睛里,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,他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,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涟漪。
他不知道那叫什么。
他看到姐姐笑就心里高兴。
他只知道高兴,想再看一次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阳台的光晃醒。
姐姐站在镜子前面,穿着那身新校服。
蓝白色,领口比她的脖子宽出一截,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。
她侧着身,把马尾拆了拢起来,皮筋绕两圈——不满意又拆了。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,她把碎发掖到耳后,又拢起来,皮筋绕三圈。
她没发现他醒了。
方以正把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,安静地看着。
他看见她对着镜子微微侧头,从左边,到右边。
她把马尾往上推了推,又往下拽了拽。抬起手指尖梳过发尾,把几根不听话的碎发顺进去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照在她后颈上。
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发,平时看不出来,太阳一照,像蒙了一层浅金色的雾。
那些绒毛短短的,软软的,风从窗缝钻进来,它们就轻轻动一下,像水面上浮着的最小的涟漪。
他屏住呼吸。
他不知道人为什么需要呼吸。
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层浅金色的雾被自己吹散。
姐姐忽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醒了?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把马尾扎好了,转过身来走近两步弯下腰看他。
“赖床?”
姐姐的脸离他很近。
她眼睛里有细细的光,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,太阳照在上面,亮晶晶的,但不太晃眼。
睫毛翘翘的,不浓但每一根都清清楚楚,像毛笔尖轻轻勾过一笔。
眉毛不粗不细,不修也整齐,从眉心慢慢淡出去,淡到太阳穴那边就几乎看不见了。
姐姐的下眼睑那里,笑起来会挤出两道细细的卧蚕。
但她现在没笑,只是看着他,所以卧蚕很安静地伏在那里,像两弯月牙还没有亮起来。
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瓮声瓮气地说:
“没赖床。”
姐姐直起身,没戳穿他。
“起来,待会上学要迟到了。”
她走出去,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。
方以正慢慢坐起来,看着门口姐姐远去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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