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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株待兔(1 / 3)

君舍合上书,又抽过另外一本,王尔德的《道林·格雷的画像》,袖珍版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目光落在被划了淡淡痕迹的文字上:“只有浅薄的人才不以貌取人。”

浅薄,他大概是最浅薄的那种。

男人搁下书,端起银质小杯,咖啡凉了之后浮着一层油脂,他浑不在意,就那么浅浅抿了一口。

战地咖啡馆,炮弹在远处轰鸣,而他坐在这里,喝咖啡,翻闲书,静静等一只兔子从洞里探头。不错的戏剧题材。标题就叫《狐狸的下午》。

舒伦堡在旁边站着,大气不敢出,他只是偶尔看一眼自家上校,又迅速移开视线,像是在确认一尊雕像有没有呼吸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直到夕阳西下,君舍终于有了新发现。

杜宾犬动了一下,并非换岗,只是朝洞口方向偏了偏头,随后肩背放松了一点。极细微的变化,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,却逃不过资深秘密警察的眼睛。

洞里的人动了,或者说,洞里的人熬过了至暗时刻,总之,杜宾犬收到指令,略微松了口气。

君舍放下望远镜,闭眼向后靠在椅背。

圣骑士从撒旦手里爬出来了,状态应该还不错。

小兔在干什么,也许在用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破布给他擦汗,也许在喂他喝水。水壶是她一路背来的,一口一口,喂进干裂的唇间。手可能会抖,但不会洒出来,她做这种事总是很小心。

也许他已经醒了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,她会握住他的手,他会说“你怎么来了”,她会哭,也许他们会不顾一切抱在一起。

烂俗到极点的中世纪骑士小说桥段。君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。柏林西区那些剧院最爱演这一套,只是每次演到动情处,观众席里总有人恶狠狠地喊:让那圣骑士干脆咽气!

现在他倒要看看,现实会不会比戏剧更懂观众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这阴暗念头掐断,奥托·君舍,你在想什么,竟在诅咒一个半死不活的人?

多不体面的心思。他端起咖啡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带着若有若无的酸,顺着喉咙滑下去,落进空了很久的胃里。

放下杯子,他又点了一支雪茄。

烟雾从嘴角钻出来,慢悠悠往上飘,在夕阳余晖里缠绕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形状。

太阳继续往下沉,天色暗下来,粮仓的轮廓开始模糊,融化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。终于,当天边最后一抹赤红消失的时候,那个洞口透出了一点微光。

煤油灯的光,在漆黑一片里,像一只固执得不肯离开的萤火虫。

君舍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点光,是她点的,为了那个混蛋点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,只是瞧着那点光,抽着雪茄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。

老伙计还活着,遗产继承手续无法办理,狐狸继续坐在台下当观众,多么熟悉的剧本。

真遗憾,他对自己说,可另一个声音从更深处浮缓缓上来,真的遗憾吗?

夜风渐凉,卷起地上尘土,吹散他唇边最后一缕烟。

君舍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,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小兔本来就是善良过头的那种人。

她见不得人受苦,碰到将死之人都会救,这是医生的本能,就是这样。

如果是我呢?敲击望远镜的指节一顿。如果此刻躺在那的人是我,她会来吗?

如果今天躺在那里的是她不认识的人,是敌人,陌生人,她也一样会救,因为她就是那种人。

在巴黎的时候,她给贫民窟里臭烘烘的吉普赛孩子治病,分文不取,给饿晕的流浪汉面包,给受伤的野猫包扎,一蹲就是半小时。

她对谁都好,对圣骑士好,只不过因为圣骑士快死了。如果是我昏迷在那儿,她也会救,会吧?

他不太确定,但他决定相信这个版本。医生的本能,兔子的天性。

戈尔德就站在旁边,看着自家上校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笑,嘴角时不时勾起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。

他默默往后挪了一步,柏林来的猎狐者,果然非同一般。

夜色彻底淹没了战场,煤油灯的光始终亮着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
君舍又低头啜了一口咖啡。

公主终于找到了她的骑士,骑士也活过来了,那么,一直躲在暗处的狐狸,是不是就该识趣一点,明哲保身,悄悄退场?

他嘴角弯了弯,只那弧度里没半分温度。

男人忽然想起《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》的结局,重伤的骑士等来了爱人,然后呢?不过是把悲剧延长了五幕。

而洞里那个骑士就算活下来,也不见得能站起来,大概率缺胳膊少腿,下半辈子需要人扶着才能走路?

那画面一准能再次登上《信号》封面,标题《为帝国献出一切的雅利安勇士》,配图是那个金发混蛋拄着拐杖的模样,背景是医生含泪的微笑,全国妇女看了都要哭湿手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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