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七年。因为熟悉,所以更惧怕。贺渡惯于笑里藏刀,常有前一刻还客客气气与人谈笑风生,后一刻就操起尖刀捅进人肚子里。前些日子私养鸽子的那人,尸骨都被野狗啃光了。他真生起气来,比鬼刹阎罗还要可怖。
“下去。”贺渡道。
管家实在不敢招惹,低头退下。
贺渡看着手中乌亮的弯月刃,这柄刀刀身细长,刃尖微弯,从外表看似乎过于温吞秀气。
可刀锋被雨水冲刷后,显出几分凛冽的寒意,透着隐约的危险。
贺渡甩掉掌心濡湿的水迹,弯刀破空刺出!
雨声、刀声在空寂的院子里交织。
起势收势之间,刀锋破雨,劈开一排竹枝,折断的残叶翻卷着落在水洼里,被涌起的涟漪吞没。
再一刀,横扫!空气被刀光划裂,风雨被驱散开一瞬空白。
动作一刀快过一刀。他也不知道是否如此,就能将心中快要吞噬掉他的愤怒全都斩碎。
——他已许久不曾感知到如此强烈的愤怒。
直到最后一刀直直劈下,锋刃脱手,深深嵌入了青石板缝里。
他酒喝得太多,胃里翻江倒海。恶心感不停地冲击舌根,他跪倒在竹影下,对着树根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雨声里,突然有铁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,轻轻擦过那柄倒插的长刀,停在他身前。
贺渡抬起头。
桐伞之下,肖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落汤鸡。
“大半夜,发什么癫?”
肖凛被砍竹子的声音吵醒,鼻音未褪,眼皮困倦得抬不起来,身上披着狐裘,头发仅以一根素带绾着。
贺渡扶着竹竿慢慢起身,一身泥水狼狈不堪,道:“吵醒你了?”
肖凛动了动吊在颈中的左臂,面色不耐:“本来就疼得睡不好。”
“又疼了?”贺渡皱眉。
“总下雨,我有什么招。”肖凛难得见到他这般失态狼狈。正要冷嘲几句,鼻子却敏锐捕捉到雨气里浓烈的酒味,他挑眉:“又喝多了?”
“嗯。”贺渡径直踏水而来,撑在轮椅扶手上,整个人逼入伞下狭小的空间。
鼻尖几乎相触。肖凛后仰贴在椅背上,冷声道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水珠顺着贺渡的下颌蜿蜒而下。他眯起眼,勾着嘴角戏谑地道:“我说殿下,你这样活着……有意思吗?”
“什么?”雨声滂沱,肖凛以为自己听错。
却在下一瞬,他的手腕被骤然攥住。
力道之大,阻断了血液流动。肖凛挣了两下无济于事,手背青筋绷起,脉搏在他掌心清晰地跳动。
肖凛怒道:“放肆。”
贺渡看着他朦胧的眼睛:“你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废吗?”
肖凛道:“……生病。”
“肖靖昀!”贺渡声线陡然拔高,咆哮道,“你怎么那么傻,你有铁骑十万!你可以在大楚横着走!为什么要在京师这么窝囊地活着,任人倾轧,任人中伤!你这样活着甘心吗?有劲吗!”
肖凛错愕,这下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“你是吃错药了,”他道,“还是撒酒疯?”
贺渡双目泛红,雨水与血丝一同在眼角汇聚,呼吸炽热急促地扑在他脸上。
“你造反吧!殿下!”他状若癫狂,“我给你瞒着,你回西洲去,带上你的血骑营进京!我帮你,我帮你把长安打下来!怎么样!”
肖凛再听不下去,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甩开了他的钳制!贺渡被推得一个踉跄,摔倒在泥水里。
“你失心疯了!”肖凛怒喝。
贺渡仰面躺在水洼中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肖凛推着轮椅走到他身边,似乎想拉他一把。然而看到狐裘下遮得严实的双腿,又点燃了他心底最汹涌的愤怒。
“为什么不?!”他爬起来,“你再如何收敛锋芒,只要军权在你手上一天你就会被所有人猜忌,做小伏低有用吗?他们只会变本加厉!”
雨声拍打石阶,贺渡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森然:“一次又一次,你命悬一线!你为何还要忍?你不反,该轮得到谁反?!肖靖昀,天下最该反的人,就是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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