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要是我留下来了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 一下子哽住了,丢下烟袋锅子,把整张脸埋进了他蒲扇似的两只手里,肩膀颤抖。郝粮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许永寿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于敏讷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满头大汗,只好闷头给炕桌上的茶杯添水——但是它们都是满的,凉的,没有人喝。他抱着水壶,也怔怔地在板凳上坐下了。计正青阴着脸,一口接着一口地抽:“行了,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啊?留不留下,都得折几个进去……”他吐出一口长而又长的烟雾,“通缉令都贴了多少日子了……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……”
他说完,梦秋站起身来,走到屋子中央,她仍瑟瑟发抖着,嘴唇干裂而惨白:“都是我的错……要不是为了我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一声嚎叫打断了她。所有人都看了过去,郎项明正撕扯着自己的头发,泪水从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喷薄而出,这种痛苦扭曲了他的脸庞,让他的俊美也跟着大打折扣了,看着简直像是一个发病的人:“都是我,都是我!都是为了换我!我该死,我该死啊!嫂子,你插了我吧……都是为了救我……”说着,他已经从大炕上滚落下来,伏在郝粮面前痛哭,梦秋跟着他一块儿跪了下来,两个人哭作一团。郝粮看着他俩,泪水倒着流,嘴唇颤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济兰冷眼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抱头痛哭,屋内的哭声、抽泣声、叹息声响成一片,忽然之间,他大喝一声:“都别哭了!”
所有人的脸又都转向了他。他从左到右,缓缓看去,这每一张脸上的表情,都是那么的自责、愁苦,还有悲哀,令他口中发苦,喉咙干涩地发紧。他想起他要说的话,努力地把万山雪的笑容从脑子里驱逐出去:“别哭了。”他又重复了一次,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低沉而平稳,仿佛就是万山雪本人在替他说话一样,“人还没死,提前替他嚎丧,一点儿好处也没有。”
所有人还是仰着脸望着他,就像他是唯一一个主心骨。他也确实是。
“我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挺难受,挺自责的。所以我一直也没说话。现在,揽责任的都揽完了,想哭的也都哭差不多了,咱们来琢磨琢磨正事儿吧。
“现下大柜刚被带走,就算是问斩,也不是今天就斩的。进书房(进班房)是个大事儿,虽然大柜不会今天就死,”说到“死”这个字,济兰感到自己的喉结艰难地紧缩了一下,“但是我们只有这几天的时间,把大柜救出来!”
“救?咋救?闯大牢?”史田失声问道。
济兰摇了摇头。
想也知道,在守卫完备,万山雪又是头号通缉犯这么个情况下,劫大狱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。济兰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又一次扫过,沉吟说:“劫大狱是不可能的。我有个主意……溜子海(很险),但胜算更大……”
所有人都巴巴地看着他。郝粮的泪水像两条安静的小溪流,从面庞上滚滚而下。济兰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劫法场。”
“万山雪!出来!”
牢门上的锁链叮当一响,万山雪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他本来是舒舒服服、枕着自己的胳膊躺着睡午觉来的,刚要昏昏然入眠,这一嗓子又给他嚎醒了。他翻身下床,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沉甸甸的,这才想起来,进来之前,他们给他上了铐子,拷得结结实实的。
看样子,这是要提审了。
他站起来,两只脚拖着叮当作响的脚镣,站得却是身板儿溜直,跟着来叫人的警察走出了他的小单间儿,那警察也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。毕竟胡子常见,可是这么英俊,又这么坦然的大胡子,还是头一次见。
“笑啥?你还挺光荣的呢!”那人自以为可以训一训他似的,板着一张年轻的脸,叫万山雪看了只觉得好玩儿好笑,并没有什么威慑力,摇了摇头,自己走进了面前的小屋子。
这是专提审犯人的房间,摆着一张桌子,两只椅子。桌子后头,坐着一个万山雪意料之内的人。那个人见他进来了,脸色阴沉下来,万山雪却笑了。他叮了咣啷地走进来,还当自己家似的,一抬下巴,问道:“局长,伤还没好全呢,就赶着来见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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