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丰收搬来凳子,谢峥道谢后拉着周允意落座,问道:“您家可真是人丁兴旺呢。”
黝黑清癯的男子咧嘴笑,嘴上谦虚着:“都是些皮猴儿,整日上蹿下跳的,能把人气个半死。”
谢峥莞尔,又问:“他们可读书了?”
陈丰收愣了下,摇头:“读书太烧钱了,不说城里,光是隔壁村的私塾,一个人就要三两银子,哪里供得起呦。”
紧接着,话锋一转:“不过前阵子我跟家里商量好了,打算明年送一个娃娃去读书。”
谢峥扫了眼破败的黄泥房,笑道:“读书是好事。”
陈丰收深以为然:“不求他能像首辅大人一样有出息,至少下半辈子用不着在地里刨食,将来还能教小辈读书,一代胜过一代,日子越过越滋润”
周允意看着满脸期待的中年男子,又去看那几个黑瘦的孩子。
他们眼里有光,是羡慕,是渴望。
他视读书如蛇蝎,却有人连读书都是奢望。
不是一个人。
也不是十人一百人。
而是成千上万个人。
周允意面上火辣辣的,对上谢峥洞悉一切的眼神,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。
陈家人很快准备好夕食,陈丰收请谢峥和周允意上座,他娘子将饭菜端上桌。
农家的夕食十分简陋,只红薯饭和炒咸菜。
但是细看那道炒咸菜,里边儿掺着少许肉沫,咸菜也油汪汪的。
以陈家的家境,可以说下了血本。
陈丰收见小公子呆愣愣地瞧着咸菜,干笑两声:“粗茶淡饭,两位公子莫要嫌弃。”
谢峥神色自若,将筷子塞到周允意手里:“无妨,我挺喜欢吃咸菜的。”
陈丰收见谢峥并无勉强之色,悄然松了口
气:“公子快尝尝我娘子的手艺,她炒的咸菜可香了。”
妇人嗔他一眼,扭头进了灶房。
红薯饭用的是糙米,一看就不太好吃。
周允意觑了谢峥一眼,嘴唇蠕动两下,硬着头皮吃一口饭。
入口粗糙,且极为硬实。
周允意伸长脖子努力吞咽,好不容易才咽进肚里,噎得脸红脖子粗。
这就是百姓吃的米吗?
比起他从小吃到大的白米,可以说难以下咽。
可是那几个孩子却吃得一脸满足,仿佛是什么珍馐美馔。
夕食吃到一半时,有个妇人来陈家:“旺哥儿他娘,明日我也要去种痘所,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。”
陈丰收媳妇点头:“晓得了。”
妇人絮絮叨叨:“地里一堆农活儿,偏生我家那口子要去琉璃工坊做工,累死我算了!”
陈丰收媳妇翻个白眼:“你若不想他去,便让我男人去。”
妇人脸色一僵,讪讪笑了声,扭头就走。
谢峥吃一块红薯:“村里的孩子都去种痘了吗?”
陈丰收点头:“不敢不种啊,隔壁石头村有人偷懒,没带自家娃娃去种痘,结果碰上有人得了天花,两个娃娃都没了。”
陈丰收媳妇附和:“反正每个人两文钱,买个安心。”
谢峥又问:“听阿婶的语气,琉璃工坊的活儿很吃香?”
陈丰收媳妇应是:“其实工钱也就比外边儿多个几文钱,主要琉璃工坊肥皂工坊还有白糖工坊是朝廷办的,出门在外提上一嘴,不知多少人羡慕哩。”
一说起这个,她似是打开了话匣子:“对了,孩他爹你别忘了去地里看下甜菜熟了没,回头我还得送去白糖工坊,能卖不少钱。”
陈丰收应着,同谢峥解释:“白糖工坊收甜菜,咱们这一带许多人家因此种起了甜菜,年底再去码头上做几日工,束脩就有了”
谢峥并未久留,用完饭留下一枚一锭子,便带着周允意离开了。
回宫途中,谢峥问周允意:“陛下感觉如何?”
周允意板着小脸,沉默良久说道:“因为阿姐,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颇为羞愧:“反倒是我,更像何不食肉糜的昏君。”
谢峥摸了摸周允意的脸:“莫要这么说,你一直是个好孩子,只是缺少机会走进民间,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生活。”
周允意眨巴眼,似懂非懂。
谢峥凝视他清澈的双眼,一字一顿:“陛下依旧坚持原先的想法吗?”
什么想法?
对了!物归原主!
周允意挠头:“任凭我再如何努力,也无法赶上阿姐。”
“与其占着这个位置,不如交给更合适的人。”
谢峥短促笑了下,伸出右手,缓缓握拳:“我向您承诺,定会让百姓有饭可吃,有衣可穿,让世间孩童有书可读,有学可上。”
“我会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,极尽所能,铸就一方盛世。”
周允意握拳,与谢峥碰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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