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嚼了几口,环视周围面色拘谨又带着探究的士卒,开口问道:“刚才听见你们议论新政。都说来听听,怎么个想法?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敢吱声。
“直说无妨,说错了不罪。”蒙恬道。
还是那疤脸老兵胆子大些,梗着脖子道:“将军,俺们就是担心,以后刀甲官造,不好使。徭役折钱,工程不牢。”
蒙恬听完,点了点头,没有直接驳斥,而是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片:“认识这个吗?”
“认识,将军的玄甲,精铁打的,好甲。”年轻士卒眼睛发亮。
“这甲,就是少府将作监用新法锻造的。”蒙恬拍了拍胸甲,发出沉闷坚实的响声,“比旧甲轻三成,硬五成。你们以为,官家作坊,就还是老样子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,确保周围更多士卒能听见:“大王与文信侯,为何要行新政?是为了把天下最好的铁、最多的粮、最厚的财,都聚集到秦国来。聚集来干什么?造更多这样的好甲,铸更锋利的箭镞戈矛,修更坚固的关隘,铺更快的直道,让咱们的粮草辎重,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送到每一处需要的战场上。”
他看着一张张逐渐恍然又激动的脸:“你们得了赏田,是陛下天恩。可你们想过没有,日后田里产出多了,卖给谁?新政之下,官府会以公道价格收购余粮。这,是不是又多了一份贴补家用的军饷?”
“目光,要放长远。”蒙恬站起身,声音洪亮,“大秦强,不是强在咸阳宫有多高,而是强在每一个士卒的刀是否利,甲是否坚,腹是否饱,心是否安。新政,就是要让大秦从根子上强起来。让六国听到我大秦马蹄声,就未战先怯。尔等,可有信心随陛下,随本将,去挣这份万世不移的富贵功名?”
“有。”
校场上,吼声如雷,先前那点疑虑的阴云,似乎被这豪气冲散了不少。
不远处,王翦立于自己的营帐前,遥望着校场上群情激奋的景象,对身旁的副将低声道:“蒙恬小子,擅鼓舞士气,是块帅才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深沉:“新政如药,药力越猛,煎药送药的过程,越不能出一丝差错。你暗中派人,把我们自家后勤那条线,从粮草接收、兵甲配发,每一个环节,都再给我捋一遍,盯紧点。尤其是和新设的那些国营衙门对接的地方,非常之时,要防非常之患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副将凛然应命。
数日后。
经济变法司,吕不韦收到了乌氏倮盖印画押的合作契约。第一块硬骨头,以意料之中的方式啃下。
少府呈上了第一批重新标准化制造的秦半两的样钱。
钱币圆形方孔,一面阳文秦,一面阳文半两,铜色纯正,铸文清晰,边廓整齐。握在手中,沉甸甸的,有一种独特的质感。
渭水畔,国营铁器工坊的选址已定,夯土奠基的号子声已经响起。
章台宫内,嬴政指尖捻动着一枚新的秦半两,对着灯火细看。铜币在他指间翻转,映出淡淡的光泽。
“苏苏,你看这钱币。”嬴政忽然开口。
“嗯?工艺不错,含铜量标准,防伪暗记也做进去了。”苏苏凑近扫描。
“寡人说的不是这个。”嬴政将钱币平放在掌心,目光幽深,“你看,它一面是秦,一面是半两。如今,它只能在秦地流通。”
他缓缓收拢手指,将钱币紧紧握住。
“但寡人要的,是有朝一日,这钱币无论流到天涯海角,人们认的,都是它两面所代表的东西,秦,与天下。”
苏苏的光球,静静地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,映照着少年君王眼中,那已无可阻挡的燎原之火。
而同一片星空下。
成蟜偏殿的窗户被轻轻叩响。
一个不起眼的内侍,将一个没有署名的锦盒,从窗缝中塞入,随即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成蟜心脏狂跳,萌生了一种做坏事般的慌乱悸动。他点燃灯烛,颤抖着手打开锦盒。
里面只有一卷年代久远的竹简,以及垫在底部的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。
他展开竹简,就着昏暗的灯火看去。上面抄录的是,律法?
一些佶屈聱牙的句子,关于宗室、承嗣……他看得似懂非懂,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嫡、子、宗庙等字眼,让他感到很不安。
先生好像讲过类似的,但意思很模糊,这竹简上的话,好像在暗示另一种可能?
他拈起那撮香灰,凑近鼻尖,是雍城宗庙的香灰,他去岁随祭时闻到过。
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却诡异地混合着一种战栗的兴奋。这不是普通的礼物。
成蟜猛地合上竹简,仿佛那竹简会咬人。
吹灭灯烛,他将自己投入彻底的黑暗。黑暗并不能驱散那竹简上的字和香灰的气味,它们反而在脑海里更加清晰地盘旋起来。
先生和渭阳君那些意味深长的话,母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,兄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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